第一章       愛情創子手

 

一、七十歲泰瑪為情所苦

 

我不喜歡治療戀愛中的病人。也許是出於嫉妬--我也渴望心醉神迷的境界;也有可能是因為心理治療與愛情,在基礎上根本就是水火不容。道行高的治療師擊退黑暗,尋找光明;而浪漫的愛情卻是靠著曖昧不明的感覺來維繫,一經檢驗就會分崩離析。所以我討厭當個愛情創子手,毀了別人的浪漫情緣。

 

至於泰瑪,我們初次見面不出幾分鐘,她便開門見山告訴我她陷入情網,不可救藥、無以自拔。而我,居然片刻也不猶豫地同意為她治療。她給我的第一眼印像--七十歲的臉龐皺紋密佈,衰老的下巴微微顫抖;稀疏漂白、凌亂泛黃的頭髮;枯瘦的手青筋密佈--在在告訴我,她一定搞錯了,她不可能陷入情網。愛情怎麼可能挑上一個垂垂老矣、蹣跚巍顛的老嫗來折磨?愛情怎麼可能躲到這樣一襲邋遢的慢跑運動服裡頭?

 

更何況,愛情的光芒那裡去了?泰瑪為情所苦,我並不感到訝異。愛情一向是苦樂參半;但是,愛情在她身上嚴重失衡。她的愛情毫無樂趣可言,她的人生活脫脫就是一場折磨。

 

就是因為這樣我才同意治療她,因為我確信她不是為情所苦,而是誤把罕見的感情變調當作愛情。我不但相信自己幫得上忙,甚至還興致勃勃以為這種“偽愛”日後可以當作一盞明燈,照亮愛情深處的奧秘。

 

初次見面時,泰瑪十分拘謹,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。我在候診室朝她微笑打招呼,她面無表情。我帶她穿過走廊,她尾隨後頭亦步亦隨。進入診療室,她對周遭的環境視若無睹,只是逕自坐下。不等我開口,甚至連邋遢慢跑服外面那一件厚重的外套釦子都來不及解開,就深吸一口氣,迫不及待打開話匣子。

 

“八年前,我和我的心理大夫有過一段情。從那以後,他一直沒離開過我心頭。有一次我差點自殺,我相信下一次一定會成功的。你是我最後的希望。”

 

我向來總是特別注意傾聽病人的開場白。開頭的幾句話往往大有玄機,有助於判斷我能夠和病人建立甚麼關係。語言像橋樑,讓一個人得以進入另一個人的生活;然而泰瑪的語氣絲毫沒有意思邀我靠近。

 

她繼續說道:“如果你覺得我說的難以置信,我給你看這個。”

 

她的手伸入褪了色的紅色拉繩小錢包,然後遞給我兩張發黃的照片。第一張是一名年輕貌美的舞者,身穿英挺黑色緊身舞衣。我心下一愣,盯著照片那張臉龐,赫然看到泰瑪幾十年前的一雙大眼睛迎面而來。

 

我接著看第二張照片,是個面貌清秀卻眼神遲鈍的婦人。泰瑪告訴我:“那一張,大概是八年前照的。你看到了吧”--她的手指梳過蓬亂的頭髮--“我已經不在乎外表了。”

 

(待續)